新华网北京2月14日电(记者 李雪芹)2月1日,我国首部针对全民阅读的行政法规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正式施行。在这一历史性的节点上,那些在电商洪流与数字浪潮中飘摇的实体书店,是否能借势焕新?它们又将以何种姿态,从“卖书之地”蜕变为“文化之核”?

2026年2月8日,北京,室外天寒地冻,刚开张的中国书店隆福寺店内水仙花开、春意融融。新华网记者 李雪芹 摄
从“文化灯塔”到“城市客厅”:书店的身份重构
“书店是一座城市的文化灯塔,我还记得孩提时代,父亲带着我,在周末可以一口气逛上十几家旧书店。可现在,很多书店都消失了……”巴金之女李小林曾如此感叹。
多年来,实体书店一度陷入“关店潮”的泥沼——租金高企、客流萎缩、利润微薄,无数承载着城市记忆的书店黯然消失。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出台,恰如一场及时雨。其第二十五条明确规定:“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根据实际情况,采取政策措施支持实体书店发展;鼓励实体书店改善阅读条件、开展阅读活动,发挥全民阅读服务功能。”这不仅是政策托举,更是对书店社会角色的重新定义——它不再仅仅是图书零售商,而是全民阅读生态中的关键一环。
近年来,各地陆续以多种模式向书店提供支持。2025年4月,浙江省新闻出版局发布《关于做好2025年度向实体书店购买阅读服务工作的通知》,此次政府向实体书店购买阅读服务的扶持资金计划安排约200万元,实行专款专用,用于实体书店开展全民阅读相关活动。厦门于2025年8月修订出台《厦门市进一步支持民营实体书店发展的若干措施》,从支持新设书店到长期特色发展,构建起立体化扶持体系。
作家赵丽宏说:“公众并非没有阅读的愿望,但城市中缺少充满感染力和阅读氛围的公共空间,这恰恰可以成为城市实体书店的努力目标。”
当书店成为“城市客厅”,它便超越了商业空间的局限。安徽安庆“前言后记劝业场书店”上线“共享书房”“书店婚礼”,让百年古建焕发新生;上海钟书阁永康店以“星际穿越”为主题,融入当地非遗“十八蝴蝶”元素,单日客流破万。
实体书店,正从阅读空间升华为情感容器、精神地标。
从乡村粮仓到云端枢纽:书店的多元转身
全民阅读立法带来的不仅是外部利好,更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。实体书店必须超越旧身份,转型为集阅读推广、文化体验、社群联结于一体的“文化服务枢纽”。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强调“重点扶助农村地区、革命老区、民族地区、边疆地区、欠发达地区的全民阅读”。四川新华文轩自2018年至今与全省50所学校共建“春苗图书室”,累计提供图书6万余册;“新时代乡村阅读季”优化“百姓点单”流程,让农家书屋服务升级。
在江苏溧阳石塘村,瓦尔登书局将老宅变身为“乡土文化粮仓”:夯土墙未改,咖啡香却起;书籍虽非主营,却是灵魂所在。
主理人草莓说:“我们不是商业项目,而是生活方式的输出者。”
云南沙溪镇北龙村,先锋沙溪白族书局将废弃粮仓化作“精神粮仓”,成为闻名全国的“网红”书店,推动了沙溪古镇的旅游发展。
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在《我在乡村做书店:先锋书店的乡村十年》一书中,记录了先锋书店在乡村的十年实践中如何缓解乡村“空心化”等问题。
一些城市开展了各种探索。深圳“湾区之眼”项目以“书”为核心原点却不止于书,采用开放式设计深度融合自然景观,打造8400平方米的高品质阅读空间,成为全球最大实体书城。此外,深圳还培育了200多家特色书店,再加上1800余家文化馆、1201个图书馆服务网点,让深圳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“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”,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“爱阅之城”。
苏州的慢书房则通过“和慢书房共读一本书”等分层式深度阅读服务,用几百名年费会员稳定了全年收入底盘。正如其创始人许涛所言:“一家小书店,一件小事,只要做得足够深、足够细,背后连接的或许就是像36000顷太湖那样广阔的天地。”
社交流量也成为突围新路径,让书店业呈现回暖迹象。一些独立书店通过内容分享、直播带货、盲盒定制等方式,先把书店开上“云端”,又成功降落线下,成为“书坛”新秀。这种“先云后地”的模式,打破了传统书店“倒计时”的魔咒。
从美学空间到精神坐标:书店的未来图景
站在“深度调整期、动能转换期、生态重构期”交汇的十字路口,实体书店的未来图景如何勾勒?
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理事长艾立民指出,实体书店的“新坐标”核心是功能与价值的再定义:做全民阅读的“推广中枢”、文化消费的“美学空间”、产业生态的“创新节点”。
书评人绿茶则从文化地理学视角提醒:实体书店是“城市的精神坐标”。他在《如果没有书店》中写道:“城市最美的风景是书店。”在他看来,数字阅读满足碎片需求,而实体书店提供沉浸体验——那种在纸页翻动间、在空间氛围里感知文化温度的能力,无可复制。
当下,国民阅读状况不容乐观。《第二十二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》显示,2024年,中国成年国民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为4.79本,人均电子书阅读量为3.52本,日均纸质图书阅读时间仅24.41分钟。韬奋基金会副理事长黄书元认为,出版与阅读是“一枚硬币的两面”,《条例》虽以阅读为名,实则通过规范来引导阅读需求、疏通传播渠道、优化市场环境。
诚然,全民阅读立法为实体书店打开了一扇制度之门,但真正照亮前路的,仍是书店自身对文化的敬畏、对生活的理解、对人本的关怀。如今,实体书店正在扎根街巷、点亮乡村、定义城市。或许,它们正以文化枢纽之姿,回答一串深沉而迫切的问题——何为?何往?何以不朽?








